第二章 过午醒来雪满船(1 / 2)

水冲入五彩琉璃杯,里头的绿针银毫上下翻滚,最后舒展开来,茶水慢慢变成了琥珀色。

听闻这水是旧年蠲的雨水,到底是京城的人,连吃个茶都这么精致。

燕王待茶稍稍温下来后浅尝一口,心中不禁暗道北燕哪儿有这么金贵的东西?

眼前蜻蜓飞舞,先后落在了池中的枯荷上。

池子很小,这院子更小,黛瓦下雪白的墙围了一个小小的后院,这是舒良娣娘家的一处宅子,一直空着,昨晚刚命人收拾出来的。

“王爷要不要去别处坐坐,这残花败柳的有甚么好看的?”一位从宫里出来的教引嬷嬷送来些小点心,含笑道,“这宅子叫观松居,那儿有松林,有风的日子,听松涛最好。”

“不用。这儿清净,风也凉快。”

“这枯荷缘是要等池子结冰了再减掉的,却不想燕王先来了,让燕王看笑话呢。”嬷嬷道,“老奴已经很久没进过这院子了,甚是怀念。”

“你是宫里头出来的?”

“是呢,可也是从前舒家的。良娣怕家里头的人不熟悉宫里的规矩,失了分寸,担待了王爷,特地叫老奴带了几个做事麻利的来伺候王爷和公主。”嬷嬷道。

“良娣有心了。”燕王听后笑道。

“公主回来了,老奴先退下了。”嬷嬷远远地瞧见了书颜蹦蹦跳跳而来,便福身告辞说道。

书颜从远处的松涛苑经过,望见自己的父王在池边,便大踏步地走来,怀里还抱着一大堆从天京街上淘来的宝贝。

“回来了?”燕王头也不抬地问道。

“嗯。”书颜将这些天京宝贝往父亲吃茶的石桌上一扔,挑了个拨浪鼓朝父亲摇,燕王不卑不亢地选择无视,静静地吃茶。

许久,书颜把每一个宝贝玩了一遍后,新鲜劲儿也没了,便坐下来陪父亲乖乖吃茶。

“你对先皇这事可有甚么疑虑?”燕王突然问道。

书颜微微惊骇,呛了两口,立刻环顾四周,确保无人偷听后,才颔首道,“先皇被害疑点重重。”

“说说看。”燕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。

书颜站起身,学着燕军里的军师分析战况时的样子,来回踱步道,“胡婉妃想立其子为帝,可那李如意不过是个蹒跚小儿,尚在牙牙学语,此刻谋害先帝,未免太心急了。何不等如意长大读书,有了学识和功绩,再谋划大逆?更何况胡婉妃孤身一人在宫中,无任何期功强近之亲,做出这般事,岂不是傻?”

“你能保她不想学汉高后吗?垂帘听政,外戚之荣?”燕王问道。

“高后?父王你只看见了吕家的风光,后来呢?先汉有高后之乱,先唐有武氏之变,外戚虽荣,却只是一时之荣,天下仍然不是自己的姓,自古的外戚哪儿有好下场的?胡婉妃贵为天子嫔妃,掌过六宫大权,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。我若是胡婉妃,我绝对不会存这个谋逆之心,即便有,也会权衡利弊,不轻易犯险。”书颜道。

“很好,你也看出问题了。”燕王赞扬道。

书颜矗立在亭子的贵妃靠前,秋风从亭下的池中吹来。

书颜抖抖自己走酸的腿,洋洋得意自己的观点,不想父亲何等睿智,早已参透此事。

“父王知道?为何不拆穿,反而维护她?”书颜问道。

“拆穿她做甚么?”燕王给女儿续上一杯茶,道,“先皇暴毙在水烟宫,说那是意外?势必会有人不信,婉妃就是最好的挡箭牌,那就给不信的人一个理由,先皇为奸妃所害。一切就会显得理所当然,我在一旁作证,就更名正言顺了。更何况秘不发丧,谋逆皇位确有其事,只是可惜了李如意,摊上个不如意的母亲。”

“父王要救李如意吗?”书颜思忖片刻道。

“救他做甚么?”燕王反问道,“胡氏大逆,证据确凿,他现下是龙困浅滩,这辈子都翻不上天了。良娣想怎么做就怎么做,我们操那个心做甚么?”

燕王拿起石桌上女儿买来的东西,细细地看着。那是一柄长烟杆,金丝楠木的,丝线一般的条纹在浅金色的阳光下闪耀,烟嘴是白玉的,下边的烟斗是锡金的,似乎杆身比燕国的要长些,更细些,烟杆上挂了一枚小小的玫红色璎珞。

“皇太孙如何?”他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
“父王要实话吗?”书颜凑上来和父亲一起赏玩这柄烟杆,小心翼翼道。

“我这把老骨头还听得了谎话吗?”燕王瞥了一眼女儿。

“我怕江山所托非人。”书颜向四周又望了一圈,悄声道。

“此话何出?”燕王把玩烟杆的手颤抖一下,眼中沧桑,问道。

“长孙殿下画画不错,诗情极佳,只是这两样都不是守江山要用的。”书颜继续轻声道。

天京的秋天如同婴儿脸一般变脸变得特别快,方才还是宛如一汪碧玉的晴空现下却飘来了厚重的乌云。

“所托非人又如何?这人又不是我们托的。也只能怪先帝,放着好好的嫡次子不要,非要嫡长孙。”燕王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道。

“嫡次子赵王李钦延不是已经殁了吗?”书颜听罢,眉头紧锁,低声道。

“不明不白的就殁了。”燕王嘲讽道。

“父王,孩儿不明白,长孙殿下庸懦,为何…”

“为何先皇要选他?”燕王冷笑一声,道,“身份摆在那儿呢。毕竟是嫡长孙,帝孙之命,岂可轻易撼动?”

燕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琥珀色的液体细水长流地进了琉璃杯中,现下已经凉了。

燕王押一口后道,“嫡长孙还在,就立嫡次子,祖宗家法要不要?嫡庶尊卑要不要?你让天下人怎么想,你让嫡长孙怎么想?你让诸王怎么想?”

“杀了不就行了?”书颜满不在乎,暗语道,“就像嫡次子那样。”

“你呀!”燕王指着书颜,极力压住怒气道,“若是那么简单就好了。嫡次子之死,无关紧要,嫡长孙死了,撼动根本。杀孙立幼,这个先例不能开。一旦开了,后面就是无止境的血斗杀戮,匈人,西夏,摆夷,百越,个个都在盯着九州,九州不能乱,大周不能亡,李氏不能灭。哼,说不定就连蓬莱天姥这些小国都在等着分一杯羹呢。”

“可是父王,你有废立之权,有你在不就行了?”书颜不解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琉璃杯。

“废立之权?废立之权是要盛世才能用的!”

“如今就是盛世,若是长孙庸懦无道,不如废了他,取而代之!”书颜明眸流转,上前轻声道。

燕王的茶水洒出了杯子,落在石桌上,然后慢慢地沁进了石头里。这位已经年逾五十的亲王使出了全身的力气,重重地扇了一个耳光给自己的女儿。书颜的脸上立刻就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掌印,触目惊心。

书颜不知父亲为何会如此动怒,立刻低头跪下,桌上的五彩琉璃杯被她的衣袖带下,砸到地上摔得粉碎。

“我今日打你一下就是让你记住永远不可有此想法!”燕王瞠目斥道,“让你剖析别人的事你倒都清楚!怎么到自己的身上反而就糊涂了呢?!”

“父王!”书颜还想狡辩,但抬头看到父亲发怒的脸,生生地把话压了回去。

“看来你还是没明白,废立之权不可用!多少次燕国差点绝嗣?就是因为这个废立之权!你想想,你若是皇帝,身边有人能随时废了你,你能不惦记着吗?卧榻之侧,岂容它人酣睡?!我燕王无子,恐怕拍手称快叫好的大有人在!我几经请奏先皇过继子嗣给我,先皇允过吗?”燕王激动道,“虎兕出于柙,龟玉毁于椟中!你还是嫩了!”

“父王,女儿知错了。”书颜闻言后认错道,“女儿是被鬼迷了心,油蒙了窍。”

燕王不依不饶,继续道,“就算老天没眼,逢了个乱世,李氏都死绝了,天佑我当了这皇帝,可我已日薄西山,气息奄奄,百年之后传给谁?你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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